欢迎进入中国致公党广州市委员会!

今天是:2020年02月23日 星期日 

致公文苑

首页  > 致公文苑  > 文学
龙船花开

发布时间:2019-06-18 15:18 | 来源:中国致公党广州市委员会

龙船花

每年的农历四月,我家附近几个公园里的龙船花便渐次盛开了,一丛丛,一簇簇,有红色的、有黄色的、有橙色的,而最多的是红色的,半球状的花,密匝匝的挤在一起,鲜红欲滴,远远望去,直使人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这花儿盛放不久,便可隐约听见附近村子里传来龙船鼓的声音,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季节轰轰烈烈地来临了。花开到灿烂之日,正是龙船斗得精彩之时,也许正是由于这样的缘故,尽管它还有英丹花、仙丹花、水绣球、百日红等好听的名字,但人们还是习惯把它唤作龙船花。

其实,我儿时便识得这适时应节的龙船花了,不过不是在公园里,而是在我家所居村子外的山野中。那时家中煮饭煲茶烧的是柴草,除了到白榄园荔枝园扒树叶外,我还常常跟随姐姐到山上割岗草和蕨草作薪火用,只要当时得令,我便会在山上的草丛和石罅中见到这鲜艳夺目的花儿。印象中那时在山上见到的龙船花清一色是红色的,不像现在公园所见的、经过科技处理的“杂交龙船花”,除了红色外还有其它的杂色。山上的龙船花朵儿虽不及现时公园里杂交龙船花的朵儿大,但组成那半球状的每一根针形小花却显得粗壮得多,两者之比正如城市纤纤小姐之与农村健硕姑娘。根究起来,我还是喜欢山上的龙船花多些,尽管它现在它只存在我的记忆之中。

那时,每次在山上见到这花儿,我的心头总会掠过一阵阵的欣喜,因为姐姐告诉我,这花不但鲜艳夺目,面且它每一根花针里面都藏有蜜汁,怪不得我在花丛的周围常常会见到蜂缠蝶绕哩。故此,每次上山,我都会偷空儿在岗峦里搜寻它,迫不及待摘下一朵来,一针一针地吮吸,真的,甜极了。

儿时很多时在梦里都会见到龙船花开,令我对这花产生思忆和企盼的,除了花针里的蜜汁和在花丛中飞舞的蜜蜂蝴蝶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花开放不久,一年一度的端阳佳节很快便要到来,届时,村前小涌的爆竹声、锣鼓声、呐喊声、喝彩声会响成一片,我会挤在兴高采烈的人丛中,舒心地盯着那五彩缤纷、来往穿梭的龙船,听鼓声如雷、喊声震天,看水花飞溅、木桡齐起齐落,并憧憬着有一天,自已也能坐在龙船上,合着鼓点呐喊,忘形地挥动木桡……

民间赛龙舟盛况(图:罗维明)

然而,非常可惜的是,我所居住的村子并没有自己的龙船,我每年看到的引人心动的龙船,都是别的世好村划来探亲、趁景的,热闹一阵过后,这些龙船便会一条接一条地离去,只留下一堆堆鲜红的爆竹衣在水中浮游漂动,那些像我一样也想上龙船一过手瘾的孩子只好心痒痒的望着渐去渐远的龙船吞口水。

年纪稍长,我便有些纳闷。我住的这村子河涌环绕,潮起潮落一日两度,村中更是人丁兴旺,周边的村子无一遗漏也都打造了自己的龙船,按理说,这村里是很应该有自己的龙船的,可它却偏偏设有!

慢慢的我便知道了其中的缘由,因为村里虽然没有自己的龙船,却流传着一段与龙船有关的故事。

故事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一个端午节,邻村的一条龙船到别处趁景,返村途中遭遇了狂风暴雨的袭击,因躲避不及,电闪雷鸣之中,龙船在江中心翻沉了,事发突然,精疲力倦加上万分恐惧,龙船上的人几乎全部遇难。村子本来不大,这一船遇难者几乎包括了全村所有的精壮男儿。

这惨绝人寰的消息传到我居住的那个村庄时,村里已筹集了准备打造自己龙船的资金,得知消息后,村中耆老立马在祠堂召开会议。前车之鉴,令与会的耆老捻断了不少花白的胡须,商议的结果,是村里不再打造龙船,而将准备造龙船的钱改为购买麻石板,用以铺设村中的主道。很快,一条东西向、将村中三个坊都串连起来、有五板石宽的大麻石街铺好了,耆老们这时也放出了声气:龙船不造了,要划,等“落雨大,水浸街”时划石街去吧!

遭遇惨祸的那个村子儿时我是常去的,因为母亲的谊父谊母就住在那里,只是那时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村子有街有巷,却只有零零星星的几间房子,而其余的都是只能辨认出屋子形状的半截墙基?长大了我才明白,那些断壁残墙正是那场惨祸留下的印记!

记得听完那段故事之后,我赶忙到那条麻石大街上从东到西走了一趟,走在宽阔平坦的大街上,心里不禁为村中耆老们作出的那个趋吉避凶的决定暗暗叫好,这时我突然明白,原来划龙船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一切都美好,快乐之中竟然也会生出灾难来,正是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也。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龙船在我的意识中渐渐厚重起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叠加,我明白,在那条狭狭长长的木船里面,所载负的绝不止是热闹和快活那么简单。到了这时,登船操桡已不是我的最大希冀,我要探求的,是龙船作为一种文化、一种传承了二千多年的传统文化所蕴藏的深刻内涵,正如山野中的龙船花,我不单心动于它夺目的外表,更钟情品味它储藏在深处的蜜液。

民间赛龙舟场景(图:罗维明)

都说中华传统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彼此之间又互相渗透、互为融汇,我想,这种特质在龙船身上体现得应是最为明显了,划龙船作为一种根植于草根百姓民间活动两千多年、至今方兴未艾的民俗文化,其身上烙上了太多太深的文化图痕。

说龙船起源于远古时代的独木舟可能过于遥远和飘渺,但将一条想象出来的龙的形象打造在一条木船上,却不得不令人想起华夏民族古老的图腾和对龙神的崇拜,由此可以想见,龙船从诞生之日起,很可能便与华夏民族最初的崇拜有关。还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龙船的出现,要比皇宫的龙柱、皇帝的龙袍乃至民间舞动的纸龙、草龙……的出现早得多。至于这令人敬畏的形象为何首先固化在水中的木船上,实在是耐人寻味。

由荀勖校订、成书于战国时期的《穆天子传》就有周穆王出巡时“乘鸟舟龙舟,浮于大沼”的记载,这时的龙舟,显然是天子专用的交通工具,到了南朝梁时,宗懍的《荆楚岁时记》记载:“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汩罗江,伤其死,故命舟楫以拯之。”可以看出,这时的龙舟,已从宫廷走向民间,参与竞渡之外,又多了一层祭祀、纪念的意义了。民间龙船活动的兴盛,应该是入唐以后的事,唐宋两朝的政府都对屈原的忠君爱国思想给予肯定和推祟,宋朝更是将每年的五月初五日定为端午节,传谕全国纪念屈原,这在客观上推动了民间划龙船活动的蓬勃开展,也给民间的划龙船活动在时间上定了型。

民间划龙船活动的兴盛,激发了历代文人墨客的创作灵感,并耗费了他们不少的笔墨纸张。唐代诗人张建封的《竞渡歌》是这样描述当时的龙舟竞渡的: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莺。使君未出郡斋外,江上早闻齐和声。……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鼓声渐急标将近,两龙望标目如瞬。

坡上人呼霹雳惊,竿头彩挂虹霓暈。前船抢水已得标,后船失势空挥桡。……

明末清初的文学家、史学家张岱不但写过令当今的学者余秋雨遐思万里的《夜航船》,也写过一部令许多人嚼之有味的《陶庵梦忆》,他在书中写道:“瓜洲龙船一二十只,刻书龙头龙尾取其怒;傍坐二十人持大楫,取其悍;中用彩篷,前后旌幢绣伞,取其绚;撞锣挝鼓,取其节;后列军器一架,取其锷;龙头上一人足倒竖,取其危;龙尾挂一小儿,取其险。”这“怒、悍、绚、节、锷、危、险”七个字,可谓概尽了当时瓜洲龙船的全貌。

及至到了当代,描写龙舟的诗文佳作我也读过不少,如果再挑一、二段出来说说,恐怕真有点啰唆了。其实,龙船本身从来就是物化了的诗词,或是风俗化了的文章,君不见一切精神文化都是需要物态载体的么?

民间的龙船文化(图:罗维明)

龙船这个负载着深厚传统文化的物态能保留到现在,当然是代代传承的结果。在我看来,世间一切有生命力之文化传承,都是在文人和百姓之间双线进行的,唯有这样,才能传得久远,承得稳实与精彩。只不过作为社会精英的文化人传承的是社会上层需要的式样,而百姓传承的则多是民间生活的花絮。在这过程中,文人的传承虽然清冷,但却是越来越精巧和严谨,而百姓的传承却会在不同的地域里,于随和与热闹中花样百出,时不时会根椐各自的需要另外生出一些枝节来。

诚然,民间的传承并不都是俗不可耐,我觉得,凡是在中国能流传下来的民俗文化,都可以在中国站得住脚的传统道德里找到依凭。龙船文化当然也不例外,可以说,从始到终、从里到外,龙船文化都闪烁着“仁义礼智信”的星点光辉,这其中,又以“礼”最为耀眼。

龙船文化中那些以“礼”为核心的风俗,我就时常得以耳濡目染。记得有次端午节前夕,我到一个村委会访问,短短的一个下午,村委会主任便离座多次去接友好村送来的、邀请本村龙船去该村“趁景”的请柬,接柬之后,村主任都忘不了送给来人一封回柬。我把来柬和回柬都浏览了一遍,只见来柬写着:

寅具茶点奉  敬邀  贵村飞龙莅临敝境增光 共度端阳佳节  恭候早临 ××村同仁鞠躬。

回柬则简单:

谢  敬领  ××村同仁鞠躬。

请柬和回柬虽是格式化了的,但均是用毛笔写在红纸上,字体工整端庄,一字一句都透发出浓浓的、饱含温良恭俭让的古韵。村主任介绍说,回柬可交送请柬的人带回,但请柬不管对象多远,都是必须要面呈的,这规矩千百年来从未变过,那怕当今早就已有了电话和微信吧。

我曾随某村的龙船到其友好村“探亲”,龙船离该村还有好一段路程,便已听到从那边传来如雷的爆竹声,我明白,那是欢迎的礼炮。及至我们的龙船划到村前,刚在拥挤雀跃的村民观睹下划了几个来回,该村的主事人便取下头上的草帽向我们挥动,示意我们靠岸休息,去享受他们早已准备好的茶点。为了在友好村村民面前多作表演,龙船跳龙头的人怎么也不肯指挥龙船靠岸,船中的锣鼓声、桡手的呐减声这时反而越发响亮,惹得岸边的观众也齐齐呐喊起来。主事人见状,连忙把手中的草帽一丢,“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游向龙船,硬是把龙船逼停并引到岸边……临离开时,龙船在观众面前来了个三进三退,这期间,跳龙头的人一直用双手向岸边的观众行拱手礼,答谢之外,表尽了依依不舍的离情,这时,欢送的鞭炮又适时地响了起来。

从“起龙”、“采青”到“划龙”、“赛龙”,直到“藏龙”,龙船文化中的“礼”,可谓渗入到整个过程的每一个环节当中,这其中,有参拜、有祈祷、有禁忌、有恭请、有答谢、有祝贺、有互让……这些见诸于仪式和动作的“礼”,和谐着人与崇拜物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人与人之间、村与村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整个过程就像是一部演绎彬彬礼仪的大剧。

农历四月初八,荔湾泮塘村民汇聚在荔湾湖畔,进行传统的起龙船仪式(图:源自网络)

诚然,尽管龙船文化里有着那么多可圈可点的传统礼仪,但龙船搏取世间大多数人眼球的仍然是它在赛场上争标夺锦的英姿,民间津津乐道的多是“划得快,好世界”,因而社会上便有了一种被人们总结出来并被普遍彰显、号之为“团结拼搏、奋勇争先”的“龙舟精神”。

这当然没错。这“龙舟精神”实在是被传承了二千多年的龙船文化的总结与升华,这种能让中华民族感奋的精神,体现的应是龙船文化的最高境界。不过,在我看来,在赛场上争强好胜、不甘落后,仍是“信”与“义”的一种表现,这里面,有对展现个人能力的承诺,有对团体力量的维护,有对乡亲信任的报答,更有为宗族、为村民争光挺身而出的忠肝义胆,以及不忘初心夺取最后胜利的坚强信念。

说来也巧,当年我下乡当知青的村子是一个以龙船“划得快”驰名的“龙舟之乡”,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桡手曾对我讲述了他的前辈经历过的一件事:由于江水冲刷至泥沙淤积,在邻近两个村子之间的江边冒出了一块沙洲,为确定这个沙洲的归属,这两个村子展开了一场龙船大战。赛事一波三折,一村的龙船在比赛过程翻沉了,他们没有就此放弃,把龙船翻过来舀干水重新投入比赛,并奇迹般地最终取得了胜果。不过,他们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几个桡手在到达终点后都吐出了殷红的鲜血!

这应该算是中国龙船竞赛史上一场经典的赛事了,这件事不论何时何地讲出来,都会令人热血奔踊。这场动人心魄的赛事,表面上是围绕争夺一块无主沙洲或两村的生存空间展开,但又何偿不是两村村民在中华传统道德的统领下展开的力量的比拼、意志的较量?或说是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的弘扬?

其实,奋力争先之中从来也是不拒绝礼让的。在佛山市南海区盐步村与广州市荔湾区泮塘村之间,就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明朝万历年间,两村的龙船在一场赛事中相遇,两村的龙船在斗得难解难分之际同时到达了终点,主事人一时难辩胜负,正在为难之间,涉事的双方都认为对方是第一,将名誉和奖品拱手相让。事后,两村龙船结契认亲,从此两村龙船往来不断,这门契亲至今一结便是400多年。以和为贵,礼让他人,这场赛事,则又是彰显龙船文化的另一经典之作。

还是我下乡的那个村子,1984年,他们组队到香港参加国际龙舟邀请赛,这是他们头一次代表全县走出境外。夺标之日,全县沸腾了,村里的人更是奔走相告、沉浸在一派节日的气氛之中。比赛当日我恰好回村,与村民一起在公共凉棚的电视机前,见证了他们的龙船夺标的一刻。村民疯狂庆祝的情景令我动容,我明白,此次夺标的意义,已远远超出了比赛本身,源远流长的龙船文比,早已深深嵌入这个“龙舟之乡”村民的骨子里面、灵魂之中。 

今年6月15日在中大北门广场到广州大桥之间举行的广州国际龙舟邀请赛(图:源自网络)

龙船花每年都会盛开,龙船鼓每年都会擂响。

龙船到了今天,除了传承日久的“传统龙”外,还衍生了一种适宜竞速比赛的“标准龙”,过去的龙船千百年来都是男性的领地,如今,又有了女子龙舟队,一直以来,龙舟赛事都是在民间举行,现在,不少赛事已发展成由官方主办的“国际邀请赛”,成为彰显地方传统文化、展览当地旅游资源的“城市名片”,而在远隔万里、文化异迥的国外,也时不时响起了激越的龙船鼓声。

划龙船与许多中国传统文化项目一样,早就纳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翻看入选名录的诸项目中,划龙船应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哥。它的大哥风范,除了表现在出道日子悠远之外,它身上还呈现出一个奇特的现象,那就是它不像大多数进入名录的项目那样正在苟延残喘,需要抢救,需要挖掘,需要保护,它正方兴未艾、如日中天。它像一个白发飘飘的蓑笠翁,正坐在一瓢小艇上,安闲地垂钓,无惧阵阵生活和科技的风浪凶猛地向它扑来。

它那免却人们担心的兴旺,其底气究竟来自何方?是远古便

有的图腾?是华夏民族从未断裂的气脉?是不断叠加的内涵?是触角的延伸和拓展?或是官方提携?文人渲染?百姓喜爱?或者都是,但显然并不全是。

我想,要获取真确的答案,或许我们要钻进中华传统道德文化的丛林中去寻觅、去发现、去求证。

中国致公党广州市委员会
2019-06-18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