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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时黄昏

发布时间:2018-11-01 11:01 | 来源:中国致公党广州市委员会

嫁时黄昏

 

                          钟  兴

 

都说晓晓长得好看,都说晓晓日后会嫁人个好老公。在山里人的眼中——长的漂亮就是取得了嫁一个好老公的“通行证”,或者说,有了一种资本。是呀,女人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嫁个好男人吗?

大家都这么说。

有一天,河湾村来了一个瞎子算命先生,晓晓妈在邻居张大嫂的怂恿下,也去给晓晓算了一卦,那瞎子左掐掐、右掰掰说,这个丫头今后将给家里带来灾难呢。开始晓晓妈也并没有以为然,但是,村子里乡民不停的“传说”之后,晓晓爹则是大祸临头的感觉。养个孩子是为了今后有个依靠,要是会带来灾难的话,那还了得?

晓晓当时还读初三,还差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家里就有中止她学业的想法。因为家里穷,而且现在正需要劳力,这下好了,算命瞎子这么一算,真的就算出了“麻烦”呢。晓晓就此中断了学业。

事实上,晓晓爹早就想让她回来帮忙种地,家里活都忙不过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啥?读再多的书不也是要嫁人吗?但晓晓妈坚持着要送孩子去读书,因为晓晓妈没有文化,所以,吃亏不少。连去赶集卖个菜也要算上老半天还没有能够弄清楚。那时,家里农活也不那么多,晓晓愿意读书就让她去吧。

晓晓自己去读书也只是为了混个初中毕业,今后嫁人似乎好听一点,她并没有一定要考大学的想法,不要说考不取大学。就是考取了,家里也无法供她去省城读书呢。

当然,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很喜欢与她同村读书的峰峰。与峰峰一起时,她总想唱歌,有一种快乐的感觉——要飞起来的感觉。

山里的初中一般都设在乡镇上,这个乡镇也不过是几百人的小镇而已。家里远的学生都是星期六放学回家,星期日赶回学校。晓晓与峰峰星期日下午就结伴走十几里路回到学校。两人挑着米等一星期的生活用品,另外,除米之外就是几大瓶咸菜。当然,对农村的孩子来说,这些农活并不重,很容易就挑起来,走上十几里山路。走路倒不要紧,晓晓开心时,还放开了嗓子,不加任何“修饰”的乱吼上几句呢。那不加修饰的声音,在空荡的山野里回响。当然,要是在村子里,她可不敢这样的吼叫,这是要被人讲闲话呢。

一个姑娘家疯疯癫癫的样子像什么话?

而星期六从学校回村子里时,晓晓如放飞的鸟儿,一路上奔跑着,吼叫着。完全没有女孩儿的样子。有时,窜入树丛中,让峰峰找上老半天,她才从背后杀了出来,把峰峰也给吓一跳哩。

现在家里提出让她回家干农活,晓晓原来是想拖些时间,说是 “考虑考虑”些日子,但是,晓晓爹桌子上一拍,吼叫一声:“还考虑什么?回来种地,明天就给老子干活去!”

晓晓原以为,妈妈会如往常一样,帮她说几句公道话,护着她。但是,妈妈在边上根本就没敢吭声,只是提着猪食桶去喂猪回避。

晓晓还嘟哝着说:“还有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呢”。晓晓爹把她带米的袋子一扔,说:“要去读书,就不要再从家里带米去了。”

没饭吃,还读什么书呢。晓晓便不敢再出声。

好在读书时也不“脱产”,把农活给生疏了。所以,不需要有什么预备期,很快就适应过来了。晓晓妈心里始终无法走出算命瞎子“算出”的阴影,所以,也就让晓晓不停的干活,希望她能够给家里多一些补偿。

晓晓有时在星期六看到峰峰回来村子时,心里总是痒痒的……

夏天来了,一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峰峰也因为没有考取高中回来干农活。晓晓这时反而有一种庆幸……最起码,她不需要经历这次考试的煎熬哩。

春去冬来,春节很快就到了。以前被当作“封资修”的灯子戏,在乡村里一下子就红红火火的冒了出来。山村里的文化活动除了放鞭炮、舞龙灯,最热闹的就是看灯子戏。戏里不但会唱些让年轻人脸红耳赤的言语,而且,很容易就给年轻人提供了一个交往的平台。

那灯子戏一般是在秋天农活结束后,开始物色“演员”人选,然后进行必要的排练。事实上,以前当地灯子戏,全部人物都是由男孩子充当的。很可能,到各村去“汇报”演出时,涉及到住宿的不方便。后来,也许是为了“票房”吧,就直接用了女演员上台演出。

张大年是村子里演灯子戏的班主,不但年龄大,而且资历也老。走村窜户进行业务联系,就是全由他出面组织。

深秋的一天晚上,张大年到晓晓家登门了。他想找一个女演员,晓晓无论从嗓子还是身段都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他相信,晓晓的加盟,肯定能够有更好的“票房”收入。

晓晓当然不想去参加这个戏班子。她无法适应在别的村子住宿,更因为,她张不开口唱那些脸红耳热的唱词,她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唱这些“乱七八糟”的唱词呢?

晓晓爹可不这样认为。春节前后,反正家里也没有什么农活要做,唱它一个月左右,不但可以省下晓晓的饭钱,还能够每人还有分红式不菲的收入呢。山里人,春节前后从哪儿去赚这么多的钱呀。

张大年的戏班子,多少人想进去“入股”都进不去呢。那怕就在戏班里找个挑担子的角色,他也想让晓晓参加呢。现在张大年登门求你,你还不给面子。这当然不行!晓晓终于去了那个戏班子,想不到的是,峰峰就担任戏班的男主角。

晓晓就觉得去这个戏班子还很不错,因为,又能够与峰峰呆一起,之前的不情愿就一扫而光了。

刚开始一起排练时,晓晓总是胆颤心惊,特别是唱词中“哥哥你出门,格外要小心,别去惹花草,妹在家中等”之类的“哥呀”、“妹呀”之类的唱词,就脸红耳赤的。开始峰峰也脸红,并且很不自然。但是,慢慢的两人都很快适应过来了。除非身体触碰后,仍然会产生一种眩晕的感觉。

于是,后来他们都认为,冬天的雨水也多,没事一起去唱唱跳跳也是很不错呢。更何况能够与峰峰一起唱唱跳跳呢?

春节一过,灯子戏就要走村串户的演出了。

照例,在出征之前,都要在本村演出一场……慰问演出。这次演出是不收“劳务费”,只是每家每户都送几道拿手菜、一壶米酒过来祠堂,放到一块,聚在一起大吃大喝一番,然后才是汇报演出。有时也会听听长辈对演出后的指导意见。

因为有了晓晓与峰峰这些新人,再加上张大年出色的“公关”,河湾村的灯子戏首次出征就一炮打响了。这样,邀请河湾村的戏班子去演出的村庄就越来越多。

附近村庄基本上都有过口头邀请,甚至也有河西村这样正式的书面邀请函。无疑,这抬高了河湾村戏班子的知名度。

元宵节那天,戏班正好在河下村演出。因为河下村的祖宗是从河湾村移民过去的,也是张姓。这样,河湾村还是他们的宗主村呢。于是,接待规格当然就很高,再加上是元宵节,就更加热闹非凡。

晚宴也是在祠堂隆重举行,不但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出席,而且还如国务院的国庆酒宴一样,河下村长还有祝酒词呢。

晓晓事实上并不喝酒,但是,这天晚上却喝下了一大碗客家米酒。客家人的米酒刚开始喝时,口感特别好,很容易误以为饮料,但是,后劲却很足。晓晓当然不会知道这些,所以,也就多喝了些。以至于,自己后来如何给演完了这一场,也晕晕乎乎的。

晚上的演出有一出戏是男主角姐夫背女主角小姨子过河,正好是走到河的中间,姐夫问:

“阿妹,你晚上跟谁睡觉?”

“阿妹我跟姐姐睡。”

男主角就借此威胁说:“我把你扔下河去啦”

“阿哥不要扔、不要扔”

于是,男主角再重复的问:“阿妹你晚上跟谁睡?”

“阿妹晚上我独自一人睡。”

“我把你扔水里啦”

“阿哥,阿哥不要扔、不要扔”

再问:“阿妹你晚上跟谁睡?”

“阿哥,晚上,我跟,我跟……”

“跟哪个?”

“阿哥,晚上我跟你睡。”

之前的演出是男扮女妆,虽然有这些台词对白很露骨。事实上,这都是男与男的背着一起。而现在,晓晓则是上了峰峰的背上,那种麻酥酥的感觉,再配上这些令人心惊肉跳的台词,真的让人心跳都要冲出胸膛。

晓晓也分明感受到了峰峰的身体也在激动着、颤抖着。

演出取得巨大成功。不但获得了阵阵掌声,获得了许多喝彩。特别是那句“阿哥,晚上我跟你睡!”。那些长期压抑着的年轻人,就尖叫着哄堂大笑,拼命的鼓掌。而那些春心萌动的女孩子,也克制着新奇与激动。

那场戏演出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全部演职人员都分散安排到各自村民家里住宿。送晓晓去住宿的当然是峰峰。

村子里并没有路灯,峰峰牵着晓晓的手,在黑暗中,俩人的手抓的越来越紧,俩人的心也跳的越来越剧。俩个喝了酒的年轻人,真着酒势越靠越近,不知不觉就紧紧的抱着一起了,而且走向一间稻草堆满的屋子……

正月三十,河湾村的灯子戏班凯旋而归。喝完庆功酒之后,把账目一算。每人还分红300元。这让晓晓爹高兴的几天都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见人就笑。而且明确的对戏班班主张大年说,明年晓晓还去参加演出。

张大年私下还奖励了晓晓50元,当然,还有许多“鼓励、勉励”之类的话语。

晓晓已经两个月没有来那个了。虽然,反应并不强烈。而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后,晓晓家反应就强烈无比……如丧考妣,河湾村全村都如临遭受灭顶之灾。

河湾村自从开村以来,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丑闻。因为,有了这样的丑闻后,这个村子里的女人就很难嫁出去。就是嫁出去别的村庄,只要夫妻俩一吵架,也会被夫家拿此丑闻说事,在婆家会永远抬不起头来。

这可是河湾村建村以来,第一次发生这类伤风败俗的丑闻。如此重大的 “突发事件”,村中长辈当然要亲自过问,组织了“合议庭”进行三堂会审。

晓晓开始当然是以沉默对抗,死活不愿把峰峰给“招供”出来。后来,村里把张大年也请过来做“思想工作”,张大年是最明了此中的形势,就是晓晓不指明“峰峰”,他也早就猜到。最后晓晓当然架不住长辈们连哄带骂的逼问。

当晓晓交待峰峰时,村里长辈们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与本村的男人“通奸”, 只算是“人民内部矛盾”, 自己人沾了点便宜也就算了,千万不能够让外村人勾引。要是与外族、外村的男子通奸的话,很可能会引起村庄之间进行械斗。甚至还会引起更大规模的姓氏、种族的械斗。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要不是强奸的话,那当然是女人勾引男人了。当事人双方都是族长的辖地,处理起来就简便的多。村里把峰峰家人也叫了过来,经过认真讨论。大家似乎形成一致的意见:

1、 张峰峰家给全村每人送5只红鸡蛋,以示避邪;

2、 在祠堂门口放两挂1万响的鞭炮,鞭炮款张峰峰家出;

3、 限张晓晓一个月内出嫁外村,且十年内不得回河湾村探亲;

晓晓的肚子日益隆起。晓晓爹不可能出钱送她去医院为她人流。因为去县城医院有一百多公里呢,更何况,村里也几乎没有什么人去过县城。不但不知道如何处理此事,而且还要花很多很多的钱呢。

更何况,要晓晓爹出头露面带着没有老公的女儿去流产,这还不如让他直接喝农药、跳悬崖算呢。

在这个远离城市、远离现代文明的小村庄里,作为男女双方家长当然都希望以最快的速度“娶”回来,或者“嫁”出去。及时把事情给平复了。据说,谁先娶(嫁)就会把这灾祸引向对方。

在一个月内为晓晓找到婆家,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虽然,在山区的村庄里,对女人而言可以说是“卖方市场”,然而,女人家一旦出了此类事情,立即就转换成了“买方市场”了。就是媒婆联系这类事情,首先考虑的是“有什么人近来死了老婆,需要续娶”、“有残疾一直没有娶到老婆”、“家里特别穷娶不起老婆” 的几类人。是呀,好人家好端端的谁会娶有个如此“丑闻”的女人呢。宁可娶个有贞操的哑巴,也不会娶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

当然,就在晓晓家紧张的为她找婆家时,峰峰的家里除了给每家每户都送去了红鸡蛋之外,还在祠堂门口放了长长的几挂鞭炮过后,也在紧锣密鼓的为峰峰物色媳妇。因为峰峰家一定要赶在晓晓出嫁前娶回媳妇。这不但是辟邪,还要考虑他家人在河湾村生存下去的“体面与尊严”。

照理说,要明媒正娶这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因为,时间紧,要按正常程序来走的话,无疑是不可能的事。现在只能用大量的财力、物力来支持免除这些程序。

峰峰家在村里的经济状况虽然然也不会差,但是也不算很好。要是不出这样的丑闻的话——峰峰读完了初中,唱灯子戏转了一圈,也算有了不少 “粉丝”,找老婆应该不会太难的事。

在双方家长紧锣密鼓的为婚嫁之事操碎了心的时候。晓晓则是终日不吃不喝、足不出户以泪洗面。她当然想象不到,这么一次“犯错”,就毁了一辈子。她甚至多次自杀未遂的,但是,最后还是被救了回来。

峰峰现在也是足不出户,除了必须由他本人去女方家参加必要礼仪外,家里严禁他私自外出。

现在要看谁家能够走在前头了。

峰峰家为他找的女方是河坝村的姑娘,女方家现在需要钱为哥哥娶媳妇回来。虽然长的不是如花似玉,但是模样也算周全。现在当然也容不得峰峰家挑三拣四了呢。

一定要赶在晓晓出嫁前把媳妇娶回来。所以,就把N次礼仪上的“礼金”一次性的付完,这也就皆大欢喜了。

于是,峰峰家里很快就定下了娶亲的日子。

晓晓家里终于在离河湾村近百里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愿意娶晓晓的男子。该男子不但年龄上接近四十岁,在农村属于娶不起媳妇的“大龄青年”,而且脚还略有点跛。还好,似乎并没有影响他干农活。对方一听说是属于失去贞操的女人,先是口头表示了些不满,后来似乎也“勉强”的同意了。但是,他听说河湾村定的1个月期限出嫁之后,立即把原来说好的六坛黄酒改为了五坛。

出嫁的一切形式、礼仪全部从简。

不知道是哪个朝代沿用下来“历史惯例”,正常女子出嫁是在早晨,必须赶到男方家里午饭;寡妇出嫁则是天黑时分出门,失去贞操的女人出嫁当然是参照后者。

天黑出嫁,表示对不起家乡父老、对不起父母亲,无脸见人。出村时,要不能够经过他人家的门口,而只能绕过村庄。当然更不能够去祠堂“辞行”。

婚嫁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峰峰家在午饭前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吹吹打打的把媳妇给娶了回来,先去拜了祠堂,然后,绕着村子一周,经过晓晓家门口时,示威似的放了好些震天雷。

峰峰家迎娶的酒宴从中午吃喝到黄昏,鞭炮不时的在祠堂响起……

来娶晓晓的那一行人——把那5坛黄酒抬到晓晓家门口之后,又放了一挂稀稀落落的鞭炮。

天,似乎马上就要黑了下来。甚至还下起了毛毛细雨……

按惯例,来娶寡妇及失贞女人的队伍,接上人就快速离开村庄的。于是,那稀稀落落的队伍放下之前议定的“聘礼”之后,几乎没有作停留,就在黄昏中带着晓晓启程。

晓晓被蒙着头,前面还用筛子挡着脸,绕着村庄向前走去,一步也不敢回头……村庄的每家每户都升起了绕绕的黑烟,以示辟邪……

雨,似乎越下越密;风,似乎越刮越紧;天,越来越暗……晓晓高一脚,低一脚的跟着那跛子后面,还有娶亲的队伍往前走……没有吹打的乐器,也没有鞭炮的响声,往黑暗中越走越远……

 

作者简介

钟 兴,男,1966年12月生,江西赣州人,广州市花都区文化馆创作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散文诗学会副秘书长。散文《国家记忆》获得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办的第三届广东省九江龙散文奖;小说《局长住楼上》获得中国小说学会、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办“冯梦龙杯短篇小说奖”;小说《疑惑》获得广东省作家协会、南方日报社、广东省纪委联合主办的“廉洁广东行微小说全国征文大奖赛三等奖”;散文《忏悔》获得2015年度“雨花阅读奖”(二等奖)。

 

作者姓名:钟 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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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地址:广州市花都区文化馆创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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